第3章 时节法则
雪线横在天地间，齐整得近乎蛮不讲理。
琉玥左翼还披着暖融融的日光，右翼已经探进灰白云幕，冷风兜头撞上来，碎雪转眼便把她颈间长毛扑成一片银霜。星璃娅回头望去，城外的冷杉与浓绿仍泡在盛夏里，两个季节肩挨着肩，中间仅浮着一层细得叫人怀疑眼睛的微光。
“主人，咱们从城门进吗？”琉玥缓下双翼。
道路在下方一路伸到城墙，守门人裹着薄薄的外衣，站在没膝的积雪旁边神色如常。星璃娅扫过墙头，没找见禁飞法阵。陌生城池总该有些陌生规矩，她认真思量了半晌，眼尾便弯出一点小兽似的狡黠。规矩当然值得尊重，至于尊重到什么地步，得等它追得上自己再说。
“先进去，真有人拦，再停下讲道理。”
“要是讲不通呢？”
星璃娅偏过脸，端得十分理所当然：“你会保护我的吧？”
琉玥双翼一振，方才那点犹豫当场被扇进风雪：“当然啦！玥玥要一辈子守着主人！”
雪狐从城墙上空掠过，硕大的狐影滑过长街，引得行人纷纷驻足，一个孩子追着那片影子跑出半条街，才被大人揪回屋檐底下。城中央的钟楼也在纷乱屋脊间显出全貌：十二根冰锥垂于穹顶，每根都封存着不同枝叶。此时嵌着落叶松针的那一根正漾出淡银微光，光芒顺着塔身纹路淌入地下，流经之处，天上的雪便又密了几分。
银杏、梧桐、红枫——十二种叶片把十二般时节一并冻在高处，任它们轮流替一座城执掌风雪，手笔精巧得有些眼熟。神祇们平日里最爱把简单的事情做得漂亮又麻烦，仿佛少绕两道光纹便会损害神威，星璃娅对此很有发言权。
“法则还在运转。”她低声道。
琉玥依言靠向钟楼。尚未落地，星璃娅已看见塔顶阴影里立着一名黑袍男人，风把他的袍角掀得猎猎作响，人却稳得像在这里生了根，直等她们落上平台，才抬手行礼。
“两位小姐，欢迎来到雪的国度。”
顶层比从外面看去宽阔许多。十二根冰锥下各有一圈深浅不一的凹刻，暗色石砖间嵌着纤细银线，随冰锥明灭缓缓游光。平台中央摆了张蒙着薄霜的小石桌，两只没用过的铜杯安安静静搁在上头，连待客的样子都预备齐了。
琉玥化回人形，抢先一步挡在星璃娅身前，狐耳朝着来人竖得笔直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？”
“二位并未隐藏气息。”男人瞥过她身后尚未散尽的冰蓝光点，语气温和得挑不出一丝毛病，“我叫黎敖，暂且照看这座城。许久没有远客经过，难免想来见一见。”
客气话说得滴水不漏，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星璃娅身上，仿佛正隔着岁月辨认一件失而复现的旧物。星璃娅也坦然打量回去。黎敖周身不见神格气息，力量却同塔下纹路丝丝相连，每逢一根冰锥转暗，他袖口的银线便跟着亮起。近千年守住一座雪城，这份耐性相当可敬，当然也可能纯粹是没地方可去。她在心里郑重给出一个很不礼貌的评估，开口便越过了余下的寒暄。
“我们只是路过，这座钟楼倒有些意思。”
黎敖随她看向穹顶：“十二种时节遗下的法则。城外火灵力过盛，城里的人借它们留住了这片雪。”
“能取一枚给我看看吗？”
琉玥悄悄扯住星璃娅袖口，狐耳轻轻抖了一下——初见便索要维系城池的法则，客气二字大约已被主人留在城墙外面。星璃娅心中倒很平静，若他舍不得，自己再想想办法。想着想着，那点干坏事前才有的雀跃竟先冒了头。
黎敖仅迟疑一瞬：“有一枚已经多年不用，可以送给小姐。”
青风自他足下旋起，黑色身影掠过穹顶，回到平台时掌中已多了一根黯淡冰锥。冰壳在他指间渐次消融，显出一颗赤红晶珠，珠心封着半截柳絮。原本严整的穹顶则空出一处，只余十一根冰锥继续明灭。
“它曾用于唤回春意。”黎敖将晶珠递来，“如今城里用不上了。”
星璃娅把晶珠接入掌中，暖意沿掌纹徐徐散开。里面的力量衰微得厉害，终究还留着一点气息。她送入一缕神力，珠心旋即浮起两道细线，一道垂入脚下钟楼，一道穿过层叠屋脊，遥遥伸向城中更远处。后者轻若游丝，气息却同琉玥先前察觉的残留神力分毫不差。
两线同源，其中一端正系着她要找的旧痕。星璃娅屈指一拢，把浮光连同这个发现一并压回珠内，脸上仍端着恰到好处的平静，心里早已撇嘴：法则快耗空了才拿来做人情，这家伙抠得挺有礼貌。不过白送的宝贝没有嫌弃的道理，先收下再说。
“喜欢便收下吧。天色还早，二位若不急着走，晚上可来钟楼用餐。”
“晚饭我会来。”星璃娅答得干脆，紧接着又问，“还有一事，这里可有星槎？”
黎敖脸上的礼貌笑意停了停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能驶入时空之海的远行工具。”
“这座城最远的船，只到过雪线外的湖泊。”
星璃娅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：“材料呢？”
黎敖刚要开口，琉玥已经在旁边小声提醒：“就算凑齐材料，启动一艘星槎也要抽走很多星球的能量，这里大概撑不住。”
平台静了一刻。黎敖低头望向风雪覆盖的小城，城墙上隐约横着几道暗色旧痕，他脸上那份从容终于淡去：“若是如此，恐怕帮不上忙。”
星璃娅也俯视城中。钟楼流出的光只够庇护墙内一隅，十二枚法则早已褪色，倾尽整颗星球的能量，多半也送不出一艘星槎。方才得到神力线索的余温还贴在掌心，离开这颗星球的路却已被堵得严严实实，一得一失全挤在片刻之间，快得连庆幸都没来得及站稳。眼下能指望的路便只余一条：找到留下这些法则的古神。
黎敖忽然越过她望向城外，袖口银线在一息间暗下又亮起，视线在茫茫飞雪间停了半息。他的目光绕开她与琉玥，径直投向雪线之外，像有某种东西正贴着雪地悄悄靠近，猫着腰，只等众人把它漏过去。
她把晶珠收入袖中。塔上十一根冰锥继续替整座城维系风雪，袖中这第十二枚则仍以细线悄然牵着她，方向直指城西那片灰砖砌成的学院。
“无妨，我们先四处看看，晚上再来赴约。”
话音落下，星璃娅带着琉玥跃下钟楼。风在脚下托起两人，她循着那道唯有自己看得见的微光，朝学院所在的建筑群落去。